这是一场被一张“小纸条”意外曝光的史诗级干预。
7月31日,美国财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在参加特朗普内阁会议时,记者无意间拍到了他手边的一张“待办事项”清单——上面赫然写着:“买入日元(JPY),50亿至100亿美元”。几个小时后,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代表美国财政部,通过高盛(GS)与摩根士丹利(MS)执行了抛售欧元、买入日元的操作。
8月3日,美日财政部同步证实:两国于7月31日(美东时间)携手实施了买入日元的汇市干预。这是自1998年亚洲金融(HK0662)危机以来,美日时隔28年首次联合买入日元;也是自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后,时隔15年再次进行任何形式的协调干预。
日元汇率在短短50分钟内从162.80狂飙至157.80,升值约5日元。一场由美债“深度绑定”驱动的货币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干预全景:50分钟狂拉500点,528亿美元的“突袭”
7月30日纽约交易时段,日元对美元汇率已跌至逼近164关口——这是1986年以来的近40年最低水平。上午9时30分(北京时间30日晚9时30分)起,日元开始急速拉升。短短50分钟内,汇率从约162.80日元附近飙升至157.80日元,升值约5日元,日内最大涨幅超3%。
据日本央行账户数据与货币经纪商预测,7月30日单日干预规模高达8.45万亿日元(约528亿美元)——这很可能是日本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单日外汇干预。芝商所数据显示,当天日元交易量飙升至近12年来最高水平。
更关键的是,这并非日本的独角戏。美国财政部在7月31日通过纽约联储,以抛售欧元、买入日元的方式直接入市。这是美国自2011年以来首次直接买入日元,也是近30年来首次与日本联手直接支撑日元汇率。与此同时,韩国也罕见地同步抛售美元,推动韩元升至九个月新高。一场美日韩“三国联动”的汇率保卫战已然成形。
美方的“阳谋”:护日元,更是护美债
此次干预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日本再次出手,而是美国从“口头支持”升级为“真金白银”。
美国为何要出手相助?答案藏在贝森特的“待办事项”清单背后。
日本是美国国债最大的海外持有国,持仓规模超过1.1万亿美元。若日元持续无序贬值,日本当局为筹措干预资金,将被迫大规模抛售美债换取美元。这将直接推高本已处于高位的美国长期国债利率——10年期美债收益率今年以来已上涨近57个基点。
牛津经济研究院亚洲经济主管Louise Loo指出,这可能是美国参与背后的“关键原因之一”。“这里面存在一种自我保护的因素。日本潜在的激进财政政策可能导致市场波动,进而波及美国国债市场,从而动摇美元的稳定性。”
因此,美国参与联合干预的逻辑清晰而冷酷:与其让日本被迫抛售美债、推高美国利率,不如主动抛售欧元买入日元,既稳定了日元,又保住了美债市场。如果日本因单边干预而被迫大规模抛售美债筹集美元,将直接推高美国长期国债收益率,对美国的财政金融稳定构成冲击。
此外,美日联合干预的时机选择同样耐人寻味——恰好发生在美联储维持利率不变、主席沃什讲话被市场解读为偏鸽派之后。TS Lombard经济学家指出,美联储偏鸽派的立场为日本财务省实施干预创造了有利时机。
同时,美国也希望通过压低美元汇率来为股市提供流动性支撑,与日本提升日元汇率的目标形成政策共振。乐天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前日本央行官员Nobuyasu Atago直言:“我不禁觉得,他们不仅在考虑汇率方面的协调,还在考虑货币政策层面的默契配合”。
FIMA回购机制:不卖美债也能“变”出美元
为了彻底打消市场对“日本抛售美债”的担忧,美日还打出了一张关键牌。
日本财务省在8月3日的声明中明确表示,未来将启用美联储的“外国与国际货币当局回购工具”(FIMA Repo Facility)。该工具允许外国央行通过临时质押美国国债来获取美元流动性,而无需在公开市场上直接卖出债券。
道富(STT)银行高级宏观策略师Masahiko Loo直言,这一信号“可能比干预本身更重要”。“强调可以使用FIMA回购机制,向市场表明日本无需出售国债即可增加美元流动性……这消除了人们对财政部干预可能通过短期美国国债出售给美国融资市场施加压力的担忧。”
然而,日生基础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上野刚志也发出了警告:FIMA本质是美元借贷,未来必须赎回归还。即便不直接抛售美债,大量使用该工具会倒逼美国增发国债,最终改变美债供需格局。
市场反应:156关口收复,空头遭遇“绞杀”
干预效果立竿见影。截至8月3日亚洲交易时段,美元兑日元已跌破157关口,一度触及156区间——这是自5月上旬以来时隔约3个月首次回到这一水平。
美日双方随后进行了“预期管理”的密集轰炸:
特朗普:8月2日在空军一号上表示,“日本深陷日元贬值困境,他们希望得到一点帮助。”他还补充道:“抛开珍珠港袭击事件不谈,日本长期以来一直对美国十分友好。”
贝森特:8月2日晚在社交媒体发文称,“美日协调的外汇干预行动有效遏制了日元汇率的无序波动”,并表示“将毫不犹豫地参与进一步的联合干预”。
日本财务大臣片山皋月:8月3日证实联合干预,并表示“今后也将毫不犹豫地进一步联手实施汇市干预”。
日本财务省:明确表示此次干预是“根据2025年9月发布的《日美财长联合声明》”进行的,旨在解决“日元近期过度波动和无序走势”。
干预的局限:利差未改,趋势难逆
然而,历史经验表明,外汇干预往往只能改变节奏,难以逆转趋势。
此次行动已是日本2026年的第二轮大规模汇市干预。第一轮发生在4月28日至5月27日,累计规模达11.73万亿日元(约732亿美元),创历史最高纪录。但干预效果仅持续了约一个月,日元便重新跌回干预前的低点。
根本问题在于美日利差——美国联邦基金利率高达3.50%至3.75%,而日本政策利率仅为1%,利差仍维持在250至275个基点。富兰克林邓普顿研究院全球投资策略师陈夏仪指出:“反复干预或许能争取时间,但每轮干预都存在同样的局限,即日本当局希望日元走强,却不愿完全承担实现这一目标所需的政策代价。”
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Robin(RBNE) Brooks直言:“只要日本国债收益率被人为限制,日元就被高估,需要下跌。”他认为,干预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其次,中东冲突对日本经济的结构性冲击仍在持续,日本70%的石油依赖中东进口。只要霍尔木兹海峡的运输中断持续,能源(850101)价格高企将继续侵蚀日本的贸易收支。此外,日本的财政与产业结构性困境也并未改变,老龄化、产业空心化、创新动力不足等长期问题,使得推动日元持续升值缺乏根本动力。
更令人担忧的是,干预本身也有“副作用”。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Robin(RBNE) Brooks警告:“美日协调一致的干预最终可能会削弱而不是增强人们对日元的信心。”
长期来看,日元的命运取决于三个变量:日本央行能否在年内再次加息(市场预计最早10月)、中东冲突能否缓解以降低能源(850101)进口成本、以及美国利率路径是否出现转向。
